引言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园。这是我去年从 GAIN 支持的活动里学到的。
GAIN(Game Arts International Network,游戏艺术国际网络),是一个支持游戏策展人、社群组织者、教育者的非营利组织。去年,我在多伦多见到了 GAIN 的两位联合创始人 Marie LeBlanc Flanagan 和 Jim Munroe。用 Marie 的话说,GAIN 的主旨是“将策展人、教育者、社区组织者,以及所有在玩家与游戏创作者之间发挥中介作用的人聚集在一起。”
GAIN 的两位联合创始人 Marie LeBlanc Flanagan 和 Jim Munroe 在 2025 年多伦多游戏周的开幕式上亮相
GAIN 不是一家游戏公司,也不是一个行业协会,它支持的是那些 “站在游戏开发者和玩家之间,让游戏被看见、被讨论、被放进更大语境里的人”。它的两个主要项目,一个是多伦多游戏周(Toronto Games Week, TGW),一个是两年一届的游戏艺术国际研讨会(Game Arts International Assembly, GAIA)——一个把世界各地游戏艺术策展人召集在一起的小型研讨型聚会。
去年六月,我参加了多伦多游戏周的大部分活动,并主持了一场故事共述的工作坊,接着在秋天,我又去了在巴塞罗那庞培法布拉大学举行的 GAIA 2025。在一连串围绕“玩”这个主题的活动筹备、出行、交流与玩耍中,世界作为游乐园的这一隐喻,越来越具象化了。
GAIA 2025 在庞培法布拉大学开幕
Play、Fun、Game
尽管对“游戏与玩”的概念讨论早已是老生常谈,但所有和游玩有关的会议都不能免俗地要从此聊起。在 GAIA 的第一天,来自芝加哥游戏实验空间 Night City Games 的策展人、游戏开发与教育者 Emily Koonce 组织了一系列热场游戏。在其中一场,GAIA 参会者们被按桌分组,每组都有英语母语者和非英语母语者,一起用“所有能想到的语言”翻译三个词——“Play”、“Fun”、“Game”。
Emily 组织的热场游戏
在我那组,除我之外分别有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母语者。翻译进行得相当顺利,直到碰上“Fun”这个词。它是最难翻译的,它太抽象、太口语化、太有情绪了。“好玩的、有趣的”?不完全对;“开心的”、“享受的”?也不完全对。好像没有哪一个中文词能形象贴切地表达 “Have some fun” 的那种随缘与讨好自己的感觉。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于是脱口而出:“Chinese people don't have fun.”
组员们哄笑,然后七嘴八舌地尝试给我找一条解谜出路。
“那你们怎么说 Fun Park 呢?”
“噢,我们会说‘游乐园’。拆开来其实是‘play, happy, park’。”
“所以你们对 Fun 的理解是‘快乐’?”
“对……其实我们有个词叫‘找乐子’,和‘Have some fun’有点像,这里的‘乐’也对应‘happy’。”
在这场游戏的总结环节,有人提到,“Fun”的西班牙语“diversión”的词源“divertere”有一种“偏离原本路径”的意思。
“噢,类似于偏离原有规则、逃避,这确实不是我们传统文化鼓励的。我从小学的是‘玩物丧志’、‘误入歧途’、‘一失足成千古恨’……并且‘玩物’、‘歧途’和‘失足’的定义都非常宽泛。每天都在担心自己有没有‘失足’,更别说漫无目的地生活并享受其中了,难怪没有对应的词,”我想。
一旁负责会议记录的 Sara 把平板电脑递给我,展开的笔记上有一行引用我的话:“Chinese people don't have fun。”
“你努力用中文翻译一下,”她说。
我想了几秒,只好写下“中国人不想玩”这句话,同时脑子里闪过脱口秀演员张骏的一个段子——“因为我是个中国人,我不能纯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嗐,我又加重了一个刻板印象!
游乐园里都有什么
我曾认为自己是一个玩家,但我现在无法那么自信地声明这点。也许“玩”的可能性可以宽泛一些。以前去游乐园玩,我会认真计划路线,衡量“在哪些项目前排队是值得的,绝对不能错过什么,几点前要出园……”如今我想更即兴一些,允许自己有机地探索,会在游乐园里发现往常被自己习惯性忽略的好玩的事。
世界游乐园里的有些游戏并不以“优质”作为评判标准。在 GAIA 的“全球南方策展人”(Global South Curators)模块里,来自马尼拉的 Agustin Crisostomo 对我们讲述,他从小在菲律宾的生活经验如何塑造了他对盗版、MOD 游戏(Bootleged and Modded Games)的品味与对网吧文化的依恋,以及这些东西最终推动他组织“坏游戏创作马拉松”(Bad Game Jam),并从中发展出一个粘性社群的历程。Agustin 希望这个活动成为“门槛设限”的反面——把锁砸开,让所有人都能进来!他还列举了一些“无门槛参与”的例子,比如,鼓励零开发经验的参与者用 PPT 制作游戏、享受漏洞与故障(Bugs 与 Glitches)、重概念而轻完成度,等等。
Agustin 在介绍 Bad Game Jam
屏幕里的文字:我想要由拿更高薪但干更少活的人做的美术更糟的更短的游戏,我没有开玩笑。
有些游戏用一组小规则去映射、调侃另一组更大的规则,并呼吁其他人对之重视。游戏设计师、策展人、记者杨静在 GAIA 也主持了一场活动,她把在公共部门和非组织(NGO)里工作的环节转换成游戏规则,邀请大家分组模拟,最后分享各自在与基金会、文化机构协调时的“生存技巧”。这场模拟中,随机抽卡获得的事件引导着每个组织的命运走向,这些事件包括:策划活动时如何考虑人员组成、团队如何管理、对外如何宣传、署名与致谢怎么安排等等。在分享环节,虽然 GAIA 成员来自全球各地,但我们听到的经验却惊人地相似:如何协调机构的要求与游戏社群的需求,如何把一个没有先例可循的项目写进申请,如何在预算紧张时决定放弃或保留哪些项目……看来,游戏策展确实是一个小众但其玩法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领域。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策展者们,在与机构沟通时共享相似的困境。
杨静介绍活动主旨
来自 NGO 模拟游戏中一张卡牌的灵魂拷问:“你是唯一的梦想家吗?”
有些游戏需要你在玩的时候施展出最大的负荷力。GAIA 的第二晚,来自法国的团体 Sous les Néons 在庞培法布拉大学举行了两场“玩演”(Playformance)。两位玩演者分别用《蔚蓝》(Celeste)和《火线猎杀:野境》(Ghost Recon: Wildlands)来表演,在台上边玩游戏边展开独家叙事。玩演的发起人 Simon Bachelier 在接受 indienova 采访时告诉我,玩演这一形式的核心并不是评论游戏或带大家一起来玩游戏,而是用游戏说出它本身无法单独说出的话。而且,玩演者需要熟谙这款游戏,并在表演过程中极度认真,才能在玩的同时也做到别的事。
Diane Landais 在 GAIA 呈现的一场玩演
还有些游戏的维度被拓展到一个广阔的范围,与你的生活交融,潜移默化地引导你从前所未有的角度观察原本很熟悉的环境。在去年多伦多游戏周的几天里,从海柏公园(High Park)内的自然沉浸式寻蝶游戏、克里斯蒂公园(Christie Pits Park)内由各年龄段观众一起用一只巨大降落伞来 DIY 创作的互动游戏,到图书馆里的游戏设计工作坊——几乎所有活动都借助公共地点和社群来强调游戏节的本地属性。
多伦多游戏周的活动照片
就连整个游戏周极具仪式感的开幕,也选在了当地具有文化意义的加拿大麦芽公司筒仓举行。这栋于八十年代停用但被作为文化遗产保留下来的大型建筑伫立在安大略湖边,隔壁就是位于市区内的多伦多岛机场。GAIN 挑选了几款由多伦多本地团队设计、开发的游戏,投屏在筒仓的大墙上循环播放。
多伦多游戏周开幕式上播放的本地游戏。
游戏周的整体形式很自由。策划活动的机构与嘉宾在方案获选后,确定好时间、地点、流程与所需志愿者人数,只要准时现身,就可以开展活动。GAIN 所做的是在每场活动背后撑起一把游戏大伞,让多元事件在伞下同时发生,给彼此互相看见与交流的机会。
我在游戏周里主持了一场“召唤彼此女神”的共同叙事工作坊《搜妽记》,来参与的几组玩家通过工作坊相互认识,随后结伴继续逛游其他游戏活动。“女神召唤者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今天召唤出来的女神就是我们彼此!”
这种温馨的互动让我看到,“玩”是有地理性的。你在哪里玩,决定了能遇到谁一起玩,也决定了这场玩的意义会在多大范围内流通。
Rashel 的工作坊《搜妽记》
Have Some Fun
与多伦多游戏周的精神相似,GAIA 也有一个具有地理性和共时性的环节,也是我在整个行程里最喜欢的部分,叫做“非会议”(Unconference)。组织方决定把这个讨论模块挪至户外的海滩进行,打破普通会议常见的固定、线性流程,希望通过尝试新会议形式,把议程决定权交给大家,让现场更自由,也给参会者的即兴想法留出空间。
“非会议”:大家手写的议题卡片
在这个模块里,大家讨论的内容特别自由、发散,最后却都落到实处——如何在拒绝社交媒体入侵生活的同时又能宣传作品与展览、有什么省钱又好玩的策展模式、下一次 GAIA 在哪里组织更有意思,等等。
有人提问,会议结束后想去圣家堂,但没提前订票,现在仅有的门票非常贵,该不该买。熟悉巴塞罗那的另一人答,在下午三四点进建筑内游览,光线确实很美,但同时游客也非常非常多,花这么多不划算。他们也解答了我的疑问,因为我也忘了须在一个月前预定。圣家堂当然值得一看,但是,当“Have Fun”变成了一种负担,它就不 Fun,我可以选择放弃。
这个想法贯穿了我随后的行程。我和友人在黄昏时恰巧经过圣家堂附近的街区,就靠栏杆站着,迎着夕阳仔细地欣赏了那座当时马上就快封顶的高迪名作。我们沿街找墨鱼饭,走进一家叫“著名酒吧”(The Famous Bar Restaurant)的小店,虽觉听着像宰客店名,但还是随缘坐下了,结果墨鱼饭非常好吃。第二天,我们赶到蒂比达博山顶时,教堂已快关门,没来得及上去打卡最美机位,旁边著名的山顶游乐园的门票价格也让人却步。于是,我们只好站在露台上眺望,顺着小小的游乐园,我们看到了整个巴塞罗那华灯初上的美景,以及与城市相接的绵长海岸线。波光粼粼,海水向外游去了更大的世界。
关于多伦多游戏周
多伦多游戏周(Toronto Games Week)是全球最大型的庆祝“玩耍艺术与文化”的节日之一,是一个由多家(位)组织、公司、策展人、创作者和社区各自发起、共同协作而形成的活动集合体。它由 Marie LeBlanc Flanagan(曾任职于柏林艺术游戏节)和 Jim Munroe(GAIA 游戏艺术国际网络执行总监、Hand Eye Society 联合创始人)共同统筹协调。2026 多伦多游戏周将于 6 月 11 日至 17 日举行,现已开放报名。
关于 GAIA
游戏艺术国际研讨会(Game Arts International Assembly, GAIA)是一个面向游戏艺术社群职业发展的国际智库与组织,成员主要聚焦于在电子游戏文化领域工作的策展人、制作人、活动组织者以及学者。GAIA 目前由 María Luján Oulton (策展人、制作人)、Marie LeBlanc Flanaga(艺术家、组织者)、Jim Munroe(小说家)和 Shalev Moran(设计师、艺术家)共同运营。
999游戏网
2026-05-20